2026-06-02 15:47 来源:中工网
一辆坦克的车体,由数百块装甲钢板焊接而成,长短焊缝加起来800多条。如果焊接不牢,这些焊缝就会成为最容易被撕裂的开口。焊接质量,就是坦克装甲最后的防线。
谁来完成这800多道焊缝?
在包头,中国兵器工业集团内蒙古第一机械集团有限公司,有一位首席焊接技师——卢仁峰。
“我要当‘焊接王子’”
1979年,16岁的卢仁峰返城进厂,一开始被分去当电工。“腰上挂根皮带,皮带上挂着扳子、钳子、改锥,就能完成一天的工作,活儿太轻松了。”卢仁峰说。
有一天,他看见两个师傅在焊锅炉。焊花落下,焊缝像鱼鳞一样整齐、漂亮。
“我当时就看着迷了。我说我不干电工了,我要干电焊。”
父亲帮他跟主任一说,当天就转了岗。为啥这么顺?因为焊接苦、脏、累,没人愿意干。
可他一干就上了瘾。老师傅保守不教,他就偷着学。
白天,师傅们干活,卢仁峰就在旁边仔细观察,暗暗记下操作要领。师傅休息时,他就抓住机会练手。晚上下班了,卢仁峰仍然不走,回想着师傅的操作要领反复练习。
“那时候条件特别简陋,在车间角落里拿个电焊机,每天就在那里边看书边练。”卢仁峰要求自己每天下班后练习一个半小时,还列了一张课程表,每天操作不同的焊接技法。
汗水经常把工服湿透,焊久了,两只手酸得直抖。铁水和焊渣溅到身上,那是家常便饭。
这一年,他给自己立下了一个有点孩子气、却记了一辈子的诺言:“我要当一名‘焊接王子’,当最优秀的技术工人。”
和卢仁峰同龄的焊工,大多数不是转行就是选择了转岗。但卢仁峰一干就是43年,用一只手焊出了一个个免检的军工产品。
命运掰不弯
1987年9月的一天晚上,他照例在厂里加班练习,一个意外打破了渐入佳境的生活。
那天晚上,卢仁峰用剪板机切割钢材时不小心踩上了开关。只一瞬间,他左手的半个手掌和五个手指被剪板机上的刀片切了下来。
手术做了整整24个小时,5个手指算是接上了。但也落下了4级伤残。
那几个月,他变得少言寡语,烟瘾越来越大,睡眠也变得很浅,经常失眠。
可没多久,那股拗劲就回来了。卢仁峰这人,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。大夫拦不住,家人也拦不住。
亲戚朋友前来探望时,都劝他在厂里换个清闲的工作,但他不想放弃。还没出院,他就让妻子把家里的焊接书籍搬到了病房,一边治疗,一边学习理论。
住院时,他甚至顾不得医生的嘱咐,挎着残手就去参加比赛。大夫知道了气得直摇头。比赛结果超时七分钟,拿了第九名。
回来他就开始琢磨:怎么用一只手干两只手的活?
他给焊帽焊了一根铁丝,用牙齿咬住。焊花飞溅的时候,嘴离弧光不到十公分,烫得嘴里起泡,牙龈出血,咬肌酸胀到睡不着。
为了保护本就脆弱的左手,避免被烫伤、碰伤,他自制了一种加厚版手套。戴着厚手套,他每天练习50根焊条。工友们走得差不多了,车间里只剩下焊花一闪一闪的光。那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个年轻人不服输的轮廓。
他不是没有退路,他选了最难的那条。
后来,厂里人送他一个称号:“独手焊侠”。包头市的焊接比赛,第一名再也没落到过他人手上。
他总说:“办法总比困难多。任何困难都挡不住我。”
“办法总比困难多”
这句话不是挂在嘴上的,是焊进骨头里的。
有一年,卢仁峰的技术攻关班接到了一项特殊任务:解决轮式战车的焊接难题。这是一种新型装甲钢,碳当量高到理论上“不可焊接”,焊完就裂。
卢仁峰带着团队,跟这块钢死磕上了。他下了1000多块试板,做了几百次试验,尝试了上百种焊接方法,发现传统焊法很容易导致焊缝开裂。他突发奇想,将一条长焊缝分成若干条,再从每条的中间向两边焊,改变焊接方向的同时分散了材料的应力。
他将这种焊法取名为短段双向减应力操作法,填补了国内相关领域的空白。
工作40多年,他交出的每一件产品,合格率都是100%。他和徒弟们参与制造的坦克装备,已经5次驶过天安门广场,接受祖国和人民的检阅。
如今,卢仁峰虽然已经退休,但仍时常前往曾经“战斗”过的岗位,和徒弟一起攻关焊接项目。他把自己总结的焊接心得写成一本小册子,叫《理论提高6000字》。印刷很简陋,内容却很硬。徒弟们说,这本册子上的每一个字,都是师傅咬着牙试出来的。
几十年间,卢仁峰带出了50多名徒弟。他们有的成了劳模,有的拿了五一劳动奖章,有的站在了国家级的领奖台上。
今年是“全国青年岗位能手”“自治区劳动模范”王志勇跟着师傅卢仁峰的第18个年头。提起师傅,王志勇一脸骄傲:“我进厂就是奔着师傅来的。他教会我的不只是手艺,更是一种活法——你干这一行,就要对得起这一行。”
一路走来,卢仁峰获得奖项数不胜数:“中华技能大奖”获得者、“大国工匠年度人物”称号、“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”、“全国十大最美职工”、“中国质量奖提名奖”……塞满柜子的奖章证书,皆是岁月对他深耕匠心的最好褒奖。
但你问他最骄傲的是什么,他不会提起任何一个奖项。他只会沉默一下,然后说:“我对得起我焊过的每一条焊缝。”(刘晓婷)